在我迄今为止并不长的人生里，有过一场小小的幻灭和迷茫。
从五年级，姐姐赴美高留学开始，高中便成为我最美好的向往。记得睡觉前，我总在脑海中反复设计着未来宿舍房间的布局装饰，想象着与能够促膝长谈的朋友们在夕阳下奔跑的傍晚，充满无尽欢笑。
但想要和姐姐去一样的学校绝不轻而易举。对本来就挺懒惰的我来说，在保证成绩报告毫无瑕疵的前提下，还要准备托福和SSAT等标化考试，我感觉比登天还难。可爸妈总是提醒我：“为了以后的快乐努力吧。十年后你就会感谢今天的自己。”整个初中，我的目标就只有这一件事——考上姐姐的高中。
收到梦寐以求的录取后，我却不再在乎自己日复一日看到的风景，没有好好珍惜与好友们分道扬镳前最后的时光。初中末尾的每一天对我来说，都像是某个游戏的demo，像是等待正式存档之前的随手试玩。
终于我坐上了飞机，入住了新生宿舍，见到了新的同学。
对于当时的我来说，我一直期待的高中魔法即将发生。毕竟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，来到了一所接近完美的学校，证明了我和姐姐一样厉害——这不就是快乐心情，不再自卑的配方吗？
可是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，奇迹没有出现。只有阴冷的新房间，父母离开关门时残留的声响，和身边尚未整理的行李箱与包囊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里，我努力“put myself out there”——尝试与不同的人做朋友，加入不同的社团，选不同的课，参加从没尝试过的活动。我不停装饰我的房间，尝试用家的气息填满整面陌生的白砌墙。可做完这些小时候一直期待做的事情后，原以为会再度被快乐填满的心，还是空落落的。
从小时候就相信会带来无限愉悦的高中生活，再加上申请路上的一切艰辛，导致我对那个初秋的郁闷感到困惑。我甚至开始认为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转眼三年就这样过去。
前几个月，学校大学申请顾问们让我们填写一张问卷，上面问着“你是谁”、“什么让你快乐”、“你未来的目标是什么”等。和朋友聊天时，大家都积极地谈论着他们的答案、他们的闪光点。相比之下，我迟迟无法动笔。我还是连自己的心情，自己想要什么都捉摸不透。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梦想，没有一个比任何人都做得好的特长，我没有准备好。这些堆积起来混沌的想法成为失眠，panic attacks和自卑心理的罪魁祸首。我久久无法释怀——即便到了期盼已久的大学之后，我会不会又像高中一样，面临的不是成就和满足感，而是更多的迷茫和失望？
神奇的是，跨年夜蜷缩在沙发上观看的影片《Soul》竟然解答了我一直以来杂乱疑惑。或至少，它帮我迈出了解题途中的第一步。
《Soul》的主人公Joe Gardener是个才华横溢的钢琴家，然而他的职业只是中学音乐老师——而且还是没有保险，没有退休金的兼职老师。影片开头，学校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：他可以转正了。这说明他从此不必再担心自己生活毫无着落。他的家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，只有他自己开心不起来。
图片来源：网络
他害怕自己的人生从此被锁死在这份无聊的工作里。他志在远方，想要和最好的乐手Dorathea Williams一起在酒吧里演奏爵士乐。演奏钢琴是最令他快乐的事，也是他认为让他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唯一使命。即便他意外失去了生命，掉落到了The Great beyond，他还是想要回去继续活着，想要将那个和知名乐手同台演奏的机会争取回来。他觉得，只要能够完成那场演奏，他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。
在探索重回世间的方法时，他目睹了这个世界上每个灵魂产生的过程——在灵魂降生于世之前，它们会被分配到不同的类别：高冷的，傲娇的，乐观的，自恋的...所有的先天人格就是在那时烙印下来。
而小灵魂们通往地球之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，就是找到属于自己的“火花”。
灵魂的雏形可以在导师的指引下，尝试无数种活动：绘画，网球，表演，做饭...某一种尝试会在他们的心上燃起火花，让他们得到Earth Pass，通往地球的资格证。
图片来源：网络
而Joe在这里结识的那只早熟的、厌世的22号灵魂，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。她是一只没有找到火花的灵魂，让所有导师都束手无策，就连特蕾莎修女和美国前总统林肯都被她气个半死。
意外之下，22号灵魂与Joe一同跌落到人世间，并且附身在了主人公原本的肉身上。22号灵魂借着Joe的肉身，聆听街头卖艺吉他手的歌声，吃着街边飘着香气的披萨，和理发店的大哥闲聊……每一件东西都令原本对地球不闻不问的她感到新奇而憧憬。
她若有所思，对Joe说：或许我的“火花”是看天空，或者走路。Joe对此嗤之以鼻：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人生目标，只是最普通的日常而已。可是当他们再度回到灵魂诞生The Great Before，大家惊讶地发现，不知不觉间22号竟然拿到了一张完整的Earth Pass。
图片来源：网络
让22号灵魂变得完整的，是她对世间的向往，她所有收集起来珍惜着，微不足道的东西——是7号线座位底下没喝完的ICEE，是妈妈手中的针线，是那半截纽约bagel，是树上随风飘落下的枯叶...是人世间那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活色生香。可是主人公依然百思不解：可是她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啊！
最后当主人公辗转回到人世间，终于成功地完成从小就期待的演奏，他问身旁的人：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？他身旁的乐队老大回答道：我们明晚还回来这里，把今天的内容再演奏一遍。
Joe愣住了。他说，他这一辈子都在等待今晚这一刻，他还以为自己的感受会有所不同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看着地铁窗户上自己只身一人，看着疲惫忙碌各自刷着手机的人，看着那似乎毫无意义的日常，看着自己完成本以为的“人生目标“后，依然空虚迷茫的剪影。
我想，Joe当时的心情与刚进入高中的我差不多吧。
像Joe以为自己的人生能够被某一场成功的演出，或者事业上的成就所定义一般，我以为自己的人生能够被进入一所好学校，获得多少荣誉而定义。可观影后我才意识到，这些零零星星的成就无法解决我所有的问题，让我长久的快乐，不再自卑。毕竟，在The Great Before让任何幼小灵魂拿到Earth Pass的，并不是它对完成自己“人生目标”的决心，而仅仅是对人生旅途每一分每一秒的期待和勇气。
我不禁想起不久前和几个闺蜜们的谈话，话题正是“到底是当下的快乐还是未来的快乐重要？”几年前，那个随着姐姐把“十年后我会感谢今天的自己”作为座右铭的我也许会选择后者。
图片来源：网络
可如今《Soul》让我的看法有所不同。
影片中爵士乐的本质，就是随性而为。爵士表演从来没有既定的乐章，而是根据乐手当下的心情和状态，用自己的乐器为载体、以乐符为语言，在台上对话交流。或许这是不成熟的解读，但我认为人生就像演奏爵士乐中每个翻转随机的曲调一般，意义不在于为一个未来特定清晰的目标不懈努力，而在于它平凡的每一分钟，它的惊喜，它的不期而遇。其实在起点和终点之间，本就有成千上万种抵达的方式——去藤校也好辍学也好、安家立业也好环游世界也好。人生的意义藏在这趟旅途中。
问卷中“什么让你快乐”、“你未来的目标是什么”的答案也许很简单：我不想继续徘徊于对以后的幻想与目标之间，而是一直做自己最想做的事，努力享受当下。
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「纸飞机计划」，发表于 2021-01-13。查看微信原文